“黃河金三角”:晉陜豫三省“抱團”的艱難試驗

科研信息網 林曉舟 2019-10-27 15:08: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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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河金三角:三省抱團的艱難試驗

  中國新聞周刊記者/楊智杰

  發于2019.10.23總第921期《中國新聞周刊》

  三省合作打造一所大學,應該叫什么名字?  

  今年5月,山西、陜西、河南三省聯合印發《切實加快晉陜豫黃河金三角區域合作工作實施意見》,文件提出,三省要合作發展教育,“聯合港澳臺及國內外名校共同打造一所綜合性大學”。

  一旦建成,必會開中國高等教育之先河。這個消息在網上引發了大量“圍觀”,網友們最關心兩個問題:這所大學會叫什么名字?將來具體落地在哪?很多人獻計獻策,在“晉陜豫大學”“黃河大學”“黃河金三角大學”“中原大學”“華夏大學”等名字中,“黃河大學”的呼聲最高。

  建一所大學,也是王樹民一直以來的心愿。他的身份是“金三角辦”主任,這個部門的全稱是晉陜豫黃河金三角區域協調發展試驗區辦公室,是山西省運城市的直屬事業單位。

  2014年3月,國務院批復《晉陜豫黃河金三角區域合作規劃》(以下簡稱《規劃》),設立我國第一個省際交界地區協調發展試驗區,覆蓋了山西的臨汾、運城,河南三門峽和陜西渭南四個城市,旨在探索省際交界地區合作發展新途徑和新模式。

  合辦大學,是三省四市“抱團發展”的一個新思路。“咱們這個名字叫起來,從哪個角度都很吸引眼球。”王樹民說。但他預感,這個計劃會有很多困難:“先不說誰拿錢,光學校的選址,(四個市)一兩年也爭不下來,會吵得不可開交。”

  對于這個“試驗區”的親歷者們來說,大學選址和取名的難題,只是三省抱團合作眾多困境的一個縮影。

  緣起

  黃河最后一個大拐彎處,聚集著四個城市。

  山西省最南部的運城位于黃河以北,西與陜西省渭南接壤,南與河南省三門峽隔河相望,北邊挨著省內的臨汾。以運城為中心,乘坐高鐵或者開車可以1小時通達其他三地,當地人給這片區域取了一個響亮的名字:黃河金三角。

  同處黃河流域,四市的民間交往有悠久的歷史。如今走在街頭,仍然可以感受到地緣相交帶來的融合。在運城的街上,可以很容易找到“河南逍遙鎮胡辣湯”“老孫家羊肉泡饃”的館子。渭南人跨過省界走到三門峽的靈寶市,從口音到生活方式,都是熟悉的陜西味。對于生活在運城“南大門”平陸縣的人來說,周末乘車只要十幾分鐘就可以到對岸的三門峽逛街消費,甚至就在當地上班和讀書。

  除了民間交往,區域政府間的合作始于1986年,最初的合作動機是為了解決交通問題。此前,平陸縣到三門峽只能坐船,來回要花一整天時間,在兩地之間建設一座黃河大橋的想法被提上日程。

  在國家發改委國土開發與地區經濟研究所原所長肖金成看來,受到黃河的阻擋,這幾個城市的市場受到天然分割。這些交界地區過去產生過一些矛盾,但也非常希望加強合作,實現交通、公共服務和市場的一體化。

  1991年,三門峽黃河大橋破土動工,1993年正式通車。為了修建這座大橋,當時還未設市的山西運城、河南三門峽連同陜西渭南成立了“晉陜豫黃河金三角經濟協作區”,“黃河金三角”的叫法也由此傳開。

  但是由于行政區劃的限制,三市的經濟協作體一度中斷。二度合作在2008年重啟,這次不像20年前解決具體問題,而是緣于一群人看上去“不切實際”的想法。

  2006年,國務院印發了《關于促進中部地區崛起的若干意見》。時任運城市常務副市長的張建合敏銳地發現,這對地處中部的運城是一個重要機遇。運城市在山西省內并不弱,2006年GDP排名全省第三。不過和山西北部其他城市不同,運城遠離省會城市太原,煤炭資源不多。2003年以后,山西煤炭產業進入快速發展期,省政府頒布了不少相關政策,運城都無法享受到。

  為了爭取更多政策資源,張建合專門從其他部門抽調了陸世生等三人,研究政策,論證并商議向國家爭取在運城設立“東中西經濟互動試驗區”,并多次前往北京找門路。

  張建合至今仍然清楚地記得一個日期,2007年3月13日。這天,他在北京見到時任國家發改委地區經濟司司長范恒山,兩個人就此事長談了40分鐘。范恒山對張建合說:“咱們想到一起了!”

  此前,張建合對爭取國家政策還尚有懷疑,這次談話給了張建合極大的信心。他很興奮,“這條路走對了!”

  試驗區

  但要申報國家試驗區,運城體量太小了。

  在范恒山的建議下,張建合等人提出,在黃河金三角經濟協作區的基礎上,增加臨汾市,建設國家晉陜豫黃河金三角區域協調發展綜合試驗區(以下簡稱試驗區)。

  這個當時有些“不切實際”的想法,其實有著“切實”的基礎。除了地緣接近,這四個市在人口、經濟體量上也較為相近,產業結構趨同,主要都是依靠煤炭冶金、裝備制造、能源化工、紡織服裝、農產品加工等二產發展帶動,科技含量不高,資源消耗量大,缺乏特色優勢產業。

  張建合告訴《中國新聞周刊》,過去四個市的交往多停留在朋友往來、突發事件或者公路鐵路等基礎項目的銜接,在跨省區域合作上一直沒有突破。

  從北京回來一星期后,張建合就帶著運城市十幾個部門的負責人,走訪了三門峽、渭南,同時也與臨汾溝通合作,一番考察后,張建合信心倍增。

  “大家都很積極,思想一致。而且,我們看了相似的產業結構,區域合作的潛力很大。”張建合對《中國新聞周刊》回憶,他當時提出,四地至少可以有五個合作亮點:四市的蘋果產量占全國的25%,濃縮果汁產能占75%;黃河金三角的鋁、鎂、金、銅、鉬、芒硝等礦產資源豐富;文化旅游資源富集;基礎設施合作潛力大;四市同在黃河沿岸,有利于黃河中游的綜合治理,為全國大江大河跨區域綜合治理積累經驗。

  經過國家發改委國土所的多次調研,2008年4月2日,“爭取建設國家晉陜豫黃河金三角區域協調發展綜合試驗區第一次聯席會議”在運城召開,會議確立試驗區實行聯席會議制度等合作機制。

  3個月后,由運城牽頭,四個市聯合向國家發改委遞交了《關于將晉陜豫黃河金三角設立為國家區域協調發展綜合試驗區的請示》的申報材料。

  肖金成很早就參與進來,但他最初并不看好。“我們研究這個問題很多年,三省交界處,要推動合作會遇到很多問題。”肖金成對《中國新聞周刊》坦言,但他最終被一個人打動,改變了態度。

  讓他改變態度的人,就是陸世生。肖金成回憶,陸世生目標明確,希望此事能夠成功,能夠得到國家的重視和支持,這種推進區域合作的精神讓他感動。

  2012年5 月,國家發改委正式批復設立“晉陜豫黃河金三角承接產業轉移示范區”,要求把這一地區建設成為中西部地區重要的能源原材料與裝備制造基地、區域性物流中心、區域合作發展先行區和新的經濟增長極。

  更讓四個市沒想到的是,2014年3月,國務院正式批復了《晉陜豫黃河金三角區域合作規劃》,將其定位為“全國省際交界地區協調發展試驗區”。“當時勢頭非常好,我們希望通過規劃,在省際交界處能夠探索出一個模式,可以在全國推廣。”肖金成對《中國新聞周刊》說。

  冰凍期

  “黃河金三角是國家第一個跨省級合作的經濟區,與其他合作區域不同。”陸世生曾表示,《規劃》中鼓勵支持三省建立高層協調機制,“如無突破,廢紙一張。”

  但這句話被他不幸言中。

  2014年國務院批復《規劃》后,首先擺在面前的是如何建立合作協調機制。當時,四市延續之前的機制,建立市長聯席會議制度,在聯席會議下設黃河金三角區域合作辦公室,相當于秘書處,是具體辦事機構。

  當時國家發改委提議,一直以來的工作由運城牽頭,其他三市配合,這個辦公室建議常設在運城,但是遭到了其他三市的反對。運城提供的2017年資料匯編中記載,當時國家發改委一位負責人與運城市領導談話時透露,“其他三個市是怕辦公室常設在運城,運城又派人擔任辦公室的主任,是不是你運城一家獨大?”

  “四個市的經濟實力差不多,誰來牽頭,大家都認為它牽不起來。”一位當時參與此事的地方官員對《中國新聞周刊》說。

  在肖金成看來,省際交界地區不可能有一個很大的城市,這是和長三角、珠三角等區域合作的不同之處,“在(黃河金三角)區域合作中,不存在誰領導誰。我們當時對機制問題做了重點探索,這里不是一個特區,否則動靜太大。”

  當時在國家發改委看來,三省四市的合作機制應該是市長聯席會議制度。四市的領導定期聚在一起,解決合作問題。同時需要有一個辦公室,辦公室設在哪個市,不是重點。“市長聯席會議可以四市輪值,但是辦公室要固定在一個城市,人員要相對穩定,是辦事機構。這就像聯合國的總部在美國,但不是由美國說了算,重大事項大家共同決定,由辦事機構來實施落實。”肖金成對《中國新聞周刊》說。

  四個市在區域合作協調機制上始終未能達成共識,在2014年底召開的機制方案協調會議上,有幾位市長曾爭執不下,不歡而散。

  此后近兩年的時間,四市分管區域合作的工作陷入“冰凍期”,相關領導再無往來,更沒有部門來落實《規劃》中項目和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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